烬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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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铁证如山

会审庭的穹顶如巨兽的腭骨压向地面,十二扇彩绘玻璃窗透进阴郁的天光,将洋人法官的脸映得青灰如尸。彩色玻璃上的宗教画像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混合着法庭内陈年卷宗的霉味与卫兵皮靴的油蜡味。顾砚秋将账本原件拍在橡木桌上,纸张与木纹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响,惊得旁听席上的老妇人手中帕子滑落。

“这些账本记录了林家二十年的鸦片走私,每一笔都有洋人买办的签字。“顾砚秋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喉结在扯开的领口里滚动。他扯断领带,露出脖颈间蜈蚣似的刀疤——那是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林家灭口时,他在巷子里被刺刀划开的。旁听席上,那个裤脚沾着黄包车泥浆的车夫突然站起身,布满老茧的手掌死死攥住椅背,指节发出咯咯轻响。

洋人法官的手指在账本上敲击,金戒指刮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证据?“他冷笑,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不过是些伪造的文书。“话音未落,法庭后门被撞得哐当巨响,林砚书带着十几个工人闯进来,每人怀里抱着的账本复印件在奔跑中哗啦啦作响。为首的工人赤着脚,脚底板沾着印刷厂的黑油墨,在大理石地面拖出蜿蜒的印记:“这是从林家祠堂废墟挖到的铁证,全上海滩的印刷厂都在连夜赶印!“

窗外的呐喊声突然拔高,像涨潮的江水漫过堤岸。锦瑟扒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冷风裹挟着传单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数千名百姓挤满工部局广场,有人举着“还顾家清白“的白布横幅,字迹被雨水晕染成淡蓝的泪渍;有人挥舞着林老爷的日记复印件,纸页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卖报小童站在路灯杆上,裤脚短得露出脚踝,正将传单撒向人群,稚嫩的嗓音喊得嘶哑:“快看!林家卖国的铁证!号外!“

“安静!“法官敲响木槌,震落案头烟灰缸里的雪茄灰。他身后的军阀副官突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顾砚秋的心脏。副官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沾着昨晚的酒渍,扳机上的手指因紧张而发白。“放肆!“林砚铭抄起雕花椅子砸向副官,酒气混着他嘴角的血迹在空气中炸开。椅子砸偏了,却在地面砸出裂痕,惊得陪审席上的书记员钢笔掉落。

混乱中,锦瑟扑向法官,玄铁令重重拍在他面前的《圣经》上。令牌边缘的缺口划过烫金书脊,发出尖锐的声响。“认得这个吗?“她的旗袍盘扣崩开一颗,露出锁骨间暗红的胎记,“墨家玄铁令在此,该还债的是你们!“法官的瞳孔骤然收缩,保养得当的手指颤抖着翻开账本,某一页上的墨渍突然洇开,显露出暗藏的双鱼纹——那是当年墨家与顾家约定的暗号。“这...这不可能...“他踉跄后退,撞倒陪审席的铜牌,金属撞击声在法庭内回荡如丧钟。

会审庭的雕花木门被潮水般的人群冲开。车夫率先冲上被告席,粗糙的手掌掐住法官的白领,泥浆在他的指甲缝里发黑。“俺爹吸了林家的鸦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吼声震得法官的金丝眼镜歪斜。老妇人紧跟着扑上来,枯瘦的手指划过法官的脸颊,留下三道血痕:“还我儿子命来!还我儿子!“她的发髻松散,银簪在混乱中掉落,滚到顾砚秋脚边。

顾砚秋趁机跃上审判台,账本在头顶扬起,纸页哗啦啦翻动如振翅的鸦群。“同胞们!这不是审判,是清算!“他的声音穿透穹顶,与窗外的口号声汇合。林砚书打开随身携带的留声机,铜质喇叭里传来林老爷苍老的嗓音,带着临终前的痰音:“我对不起顾家,对不起墨家,更对不起被鸦片害死的百姓...“旁听席上,一个穿补丁长衫的教书先生突然掩面哭泣,他的袖口里露出半截鸦片烟枪的铜头。

洋人法官的嘴角溢出白沫。他突然抓起镀金钢笔,笔尖对准账本上的关键证据。锦瑟眼疾手快,甩出袖中的梅花镖,飞镖钉住他的手腕,钢笔掉落在地,墨水在地毯上洇出狰狞的污渍。“想销毁证据?“她冷笑,露出刻有“墨”字图腾的手镯,并撕开旗袍右侧的盘扣,露出后背烙着的“墨“字——,那是十年前被林老爷用烧红的烙铁印下的。暗红的疤痕像一只浴火的凤凰。顾砚秋眉眼一愣,这……,锦瑟明白他的意思,赶忙投向安慰的眼色,示意他趁机行动,当顾砚秋准备行动时,恍惚中看到了一个黑影,使顾砚秋迟疑住。

混乱中,一抹黑影掠过窗台。戴着面纱的墨家后人落在审判台上,黑色斗篷扫过陪审员的卷宗。她将一包白色粉末砸向法官,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化作细密的雪雾。“这是当年墨家账本的灰烬,今日,该让真相见见光了。“她的嗓音清冷如古井深泉。当粉末散尽,法官手中的账本上浮现出隐形的血字,在晨光中如泣如诉——那是墨家秘制的显影术,铁证终于彻底暴露。

会审庭外,晨光穿透云层,在租界的街道上投下利剑般的光束。卖报小童在远处的街角跳跃,报纸在手中扬起,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号外!林家卖国案铁证如山,洋人领事畏罪自杀!“他的光脚踩过水洼,水花溅湿了脚踝上的红绳。

顾砚秋望着窗外的人群,忽然感到腰间一凉。低头时,看见军阀副官的匕首没入腹部,刀刃上还沾着副官吃剩的葱油饼碎屑。“你们毁了租界的生意...“副官狞笑,嘴角粘着饼渣。顾砚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枪响在耳畔炸响,子弹穿透副官的咽喉。尸体倒下时,撞翻了陪审席的烛台,火苗舔上账本,也点燃了墙上悬挂的米字旗。

锦瑟扑向顾砚秋,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她撕下半截裙摆为他止血,布料上的苏绣牡丹被鲜血浸透,绽开妖冶的花。林砚书和林砚铭背靠背护在四周,枪口对准涌来的卫兵。林砚铭的酒壶不知何时被打破,酒液混着血水在地面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火势蔓延中,墨家后人转身消失在烟雾里,黑色斗篷在火光中如一片凋零的鸦羽。她的声音随风飘散:“该去南洋了,那里还有墨家的火种。“顾砚秋被抬上担架时,手中仍死死攥着半块玄铁令,令牌上的血痕在火光中闪烁,像凝固的泪。

锦瑟望着燃烧的工部局,腕间的墨家镯子突然裂开,露出藏在其中的密函。火焰舔过信纸,林老爷的字迹在火光中显形:“对不起,让你做了这场赎罪戏的替身...但你要相信,光终会刺破黑暗。“她将密函凑近火焰,纸灰飘向窗外,与漫天传单共舞,如同旧时代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