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死亡之溪”
第二天早上7点,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带着行李加入一支人牲集聚的大军,排队准备翻越米科山,这场面打消了此前一切耀武扬威地骑着高头大马走过危地马拉乡间的浪漫想法。他们将骑骡完成这趟旅程,这种牲畜脚步稳健,负重耐劳,是中美洲崎岖小道上的主要交通工具。
他们眼前一片混乱:众人从仓库拖出货物装到骡背上,由二三十名赶骡人照料的近百头骡子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独立队伍由五头骡组成,他俩和新雇的厨师奥古斯丁各骑一头,其余两头驮行李,他们还雇了四名当地人负责徒步携带额外补给和照料牲口。
从美国出发前的几周时间里,斯蒂芬斯想方设法搜集科学设备。在一封给国务卿约翰·福赛思并抄送总统的信件中,他询问如果从政府请领六分仪、望远镜、袖珍精密计时器、地平仪和两台高山气压表,会不会显得有些“过分”。毫无疑问,斯蒂芬斯的要求遭到拒绝。最后他只弄到一只玻璃气压表,还是自己出的钱。现在,他把它放在背后,不敢交给那些背东西的印第安人。这次考察顶多算一次三流科学行动。
考虑到19世纪早期标测量设备已取得巨大进步,可以说这支两人队伍带来的是最差的技术装备。举个例子,早在40年前,斯蒂芬斯崇拜的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男爵在徒步穿越南美的旅行中带了天蓝仪、雨量计、摆、磁力计、空气纯度测定仪和原电池,以及常用的六分仪、温度计、罗经、地平仪、精密计时器和气压表。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在伊萨瓦尔开始爬山的同一天,美国海军一支小船队正锚泊在萨摩亚的阿皮亚湾。他们正驶往澳大利亚,准备冲击南极洲(如果有这么个地方的话),美国人正与法国人竞赛,看谁能首次登上那个尚未发现的洲。
虽然那次名为“美国探险考察队”(U.S.Exploring Expedition)的行动规模不大,但依然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科学设备。而国务院给斯蒂芬斯的出征令只关乎贸易,与科学无涉。彼时,“考古学家”一词尚未问世,他和卡瑟伍德只能将外交任务之外的考察当成古文物研究自由职业者的一次私人冒险。

1860年的伊萨瓦尔港
卡瑟伍德是位多才多艺的职业画家,有丰富的野外工作经验。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而且他只需要各种素描本、纸张及素描和油画工具。他携带的最先进的工具是一只“投影描绘器”。这种光学装置发明于1807年,在没有照相机的年代,画家用它绘制实际比例的物体。
“投影描绘器”由一个安在小架子上的反射棱镜组成,架子固定在画板上。将棱镜以正确角度对准物体是个需要耐心的复杂操作。对准之后,画家就能透过玻璃看到物体的轮廓,就像它是投影到画纸表面一样,这样画家就可以临摹那个物体了。
卡瑟伍德还带了一只计算经度的老式精密计时器和考察队仅有的两件测量仪器:一只罗盘和一条带刻度的长带子。他曾用后者测量埃及的神庙和纪念碑。
对于负责撰写文字的斯蒂芬斯来说,准备工作要简单些,他带来了铅笔、钢笔和空白笔记本,用于快速记下每日见闻。毕竟这是一个故事,而且斯蒂芬斯知道什么样的故事能吸引人。鉴于自己同时也是美国派来的外交代办,斯蒂芬斯带了一件定制的外交礼服。衣服用纽约州最好的蓝布裁制而成,装饰着大量金纽扣,他将礼服细心叠放在一只包里。虽然很少穿,但毕竟是一国公使的必备服装,需妥善放置。
他们还带了必不可少的药箱,二人都富有艺术气质和情感,但对于一个处于动荡时期的陌生国家,两人都很理智。斯蒂芬斯写道,他们“武装到牙齿”:每人都有两条挂着手枪、子弹的背带,斜挎的皮带上系着巨大的猎刀。奥古斯丁配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刀。
早晨8点,他们比骡队晚一小时出发,直接走向米科山和一条叫国王路的西班牙旧公路。这条通往危地马拉城的公路蜿蜒进入内陆120英里,是中美洲大部分贸易的必经之路。然而它一点也不像美国国内的道路或公路,只是一些陡峭的山间小道。
这里的6月到11月是雨季,每逢此时路上就布满防不胜防的泥坑、狭窄湿滑的冲沟和深壑,裸露的树根横跨在路面以上三英尺或更高。他们冒着暴雨骑行,很快被青色的烂泥和难耐的酷暑折磨得狼狈不堪,只能勉强挤过那些沟沟壑壑。
出发后的前几个小时是对两人友谊的巨大考验。截至目前,虽然经历了惊涛骇浪,他们的旅程还算顺利。斯蒂芬斯的骡子首先摔倒。
“我从它背上飞出去,飞过了树根和树干,却没飞过污泥。”他写道,“我逃过了一个更大的危险:我的匕首被甩出鞘,刀柄扎在淤泥里,竖着一英尺长的裸露刀口。”紧接着,卡瑟伍德也摔倒了,他摔得太重,一时失了矜持,大声诅咒斯蒂芬斯把他拽到这个鬼不生蛋的地方。
随着两个裹满泥浆的人挣扎着起身,所有对话都停止了。丛林越来越茂密,山路越来越险峻。大树和森林植物把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点日光透进来。他们透过微弱的光线向前张望,终于赶上了正沿着石底河床向上攀登的骡队。一些货物从骡背上掉落,一些牲口摔倒了,赶骡人的咒骂和喊叫在森林里回响。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下骡试着步行,无奈石头和树根太滑,根本站不住脚。他们挣扎着向山上走了好几个小时,这时奥古斯丁的骡子陷入泥坑,向后摔倒。有那么一刻,他们觉得要失去他了。
骡子往下翻滚时,奥古斯丁蹬着被压住的脚想从骡子身下把脚抽出来。骡子从他身上滚过,将他整个人盖住。斯蒂芬斯心想他们的厨师身上的骨头肯定全给压断了。这时,奥古斯丁和骡子一起站了起来,浑身淤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身体没有大碍。
下午1点,雨终于停了,斯蒂芬斯一行人也到达米科山山顶。在黏乎乎的热气中休息了几分钟后,他们继续前进,没过多久就走到骡队中间。下山和上山一样湿滑危险,赶骡人不停地打骡,似乎一心想着尽快赶路。在某处,一头摔倒的骡子堵住前进的路,后方的骡子纷纷向他们挤来,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差点摔倒在一条窄沟里。
按照斯蒂芬斯的说法,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在八小时热火朝天的艰难行进中,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努力不从骡子身上掉下来。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遇到一条荒僻的山涧,它有个恰如其分的名字——“死亡之溪”。
从出发到现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吃口东西,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在树荫下稍作休息,喝了一些溪水后,他们又重新振作起来。斯蒂芬斯回忆道:“我们谈到对铁路、城市和酒店的鄙视。”
这时奥古斯丁打开了他们的给养:够吃三天的面包、烤禽肉和煮鸡蛋。“这个场景太令人震惊,即便是心理最强大的人都禁受不住。”斯蒂芬斯写道。原来是奥古斯丁误将纸卷火药和食物放在一起,纸卷破开,食物“全都沾上了这种新型调味品”。
“周围的美景,我们的镇定,一切的一切,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极好的胃口。”的确,他们还遇到了其他挫折。考察队唯一的气压表没能走完这段小路。自从试过不从骡子身上掉下来失败后,斯蒂芬斯确信这个玻璃设备放在徒步登山的当地人身上更安全。
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把气压表背在身上,与挂在他皮带上的瓷罐放在一起。每次摔倒后,搬运工都会骄傲地举起气压表,表明他胜任这一任务。事实上,这位搬运工带着完好无损的气压表顺利翻过了米科山,但他们发现表内水银封得不够严实,流得精光,这个设备也完全不能使用了。
经过十小时骑行(斯蒂芬斯称其为经历过的最艰难的行程),他们才走了12英里。薄暮渐近,他们穿过一片呈拱形的棕榈树林到达一块开阔的草地,这里只有一间小屋,他们将在那里过夜。让他们恼火的是,驮行李的骡子跟着骡队走到前面,他们连衣服也没得换了。
现在,斯蒂芬斯一行人已经进入危地马拉超过12英里,眼前是一条壮丽的峡谷。流过峡谷的莫塔瓜河是连接内陆中部高地与洪都拉斯湾的重要水道。到达河边意味着他们已成功翻越米科山,再次下降到近海平面高度。峡谷向东北方向展宽为一片延伸至海边的冲积平原;峡谷在最西端收窄,像一把轻剑直刺这个破碎共和国的心脏——危地马拉城。危地马拉城坐落在一个高出海平面5 000英尺的高原上,距此还有100多英里。
他们即将进入的峡谷比刚刚越过的荒山野岭要热闹些,人烟更多,牧场和小块低洼农地点缀在两岸。和中美洲大部分地区一样,路上少有向旅行者提供的舒适设施,也没有客栈、酒店或饮食机构。
中美洲大部分地区依然是未开化之地,与当时的美国西部别无二致,穿过它的旅行要靠撞大运。如果你得到合适的指点或碰上好运,在当地人家里借宿也是有可能的,市政厅和教堂也给旅行者提供住处。偶尔,你也可以花上几个便士,睡在用竹杖和泥墙建成的草棚里。
食物是另一个难题。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在伯利兹商定雇用奥古斯丁时,两人都认为他脑子不大灵光。尽管二人对那次火药事件犹有余怒,但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改变了看法。
奥古斯丁在加勒比海的伊斯帕尼奥拉岛出生,父母分别是西班牙人和法国人。他在洪都拉斯北部沿海港口城镇奥莫阿长大。奥古斯丁多才多艺,有抱负且自尊心极强。
一路上,他总是变戏法似的在恰当的时刻拿出鸡、蛋、巧克力、豆子和玉米粉圆饼,提供所需的供给。他应该很年轻,虽然斯蒂芬斯从未提及他的准确年龄,也没描写过他的样貌。他不会说英语,但从小受到的法语-西班牙语教育最终发挥了关键作用。旅行开始的时候,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对西班牙语的掌握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奥古斯丁用法语与他们交流,同时担任他们的西班牙语翻译(当地大部分人都说西班牙语)。
次日下午,他们顶着酷热到达莫塔瓜河。在斯蒂芬斯描绘得近于梦境的一个场景中,他和卡瑟伍德终于第一次脱下被汗水浸透、泥浆凝成块的衣服。太阳落山时,他们跳进河里,斯蒂芬斯称之为只有爬过米科山的人才能体会的奢侈。
他们站在河里,让清澈凉爽的河水淹到脖子。远处群山环绕,茂密的热带植物在岸边一字排开,成群的鹦鹉和其他羽色鲜艳的鸟儿鸣叫着掠过头顶。两人如痴如醉,直到奥古斯丁从对岸下来叫他们吃饭,他们才回到现实。
他们爬上岸,突然想到行李还在骡队那里。看着“丑陋”的衣服,“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光着身子。”斯蒂芬斯写道,“但是,因为这似乎违背了生命礼仪,我们很不情愿地抓起衣服,穿戴起来。”
当晚,他们与一家人住在一个简朴的棚屋里。主人邀他们把吊床挂在主屋,主人夫妇和17岁女儿的床也在这间屋。斯蒂芬斯已经看到主人夫妇不同程度的裸露状态。
夜里,他几次被钢敲在火石上的声音吵醒,睁眼看到睡在他旁边床上的某个人点燃雪茄。仔细一看,发现是那个少女侧坐在他吊床下方的床上抽雪茄,身上除了围系在胸上的布和一串珠子外,什么也没穿。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我在梦里凭空想出的什么东西。”斯蒂芬斯回忆说,“我曾经与希腊人、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同室而眠。现在,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开始一段新的旅行,我有义务遵从这里的风俗。我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安心接受发生的一切。”
莫塔瓜谷是中美洲最热、最干燥的地区之一。每年雨季,落到谷床的雨量只有20英寸(约508毫米),相比之下,周围山区的降雨量是它的六倍。长满刺的灌木和仙人掌是少数几种能在这片干裂土地上生长的植物。与尼罗河一样,河两岸常年覆盖着茂盛的植物。现在雨季临近结束,整个河谷一片碧绿。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顺着大路向西南走,先沿河边穿过树木围成的长廊,再走上一条俯瞰河谷的开阔山脊。路边有几只牛悠闲地踱步,还有几个带着弯刀在田里干活的印第安人。
最终,他们穿过一片开阔平原进入瓜兰镇。这是迄今为止,他们在这个国家遇到的最大城镇。没有一丝风,火辣辣的太阳徘徊在他们头顶。“我迷迷糊糊,”斯蒂芬斯说,“昏昏沉沉,感觉自己被晒得中暑了。”接着他们感觉到轻微地震,还有随之而来的隆隆声,这是他们在危地马拉遇到的第一场地震。
三天后,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带着一个新向导和新换的骡子走在拉斯米纳斯山的阴影下,这里离扎卡帕镇很近。拉斯米纳斯山直插天际,在云中若隐若现,山里有珍贵的玉石层。路边的树和灌木上覆盖着红色和紫色的鲜花,瀑布从远处的山边倾泻而下,让斯蒂芬斯想起了瑞士。
扎卡帕是个比较大的城镇,有一座雄伟的摩尔风格教堂,洁白的房子,整齐的街道。进入镇子后,他们直接去拜访镇上的重要人物唐·马里亚诺·杜兰特(Don Mariano Durante),准备提交一封介绍信。唐不在家,一个仆人牵过他们的骡子,把他们请到一个大接待室。
“我们让仆人点上蜡烛,一点也不觉得拘束。”斯蒂芬斯写道,“一位先生走进来,摘下剑和马刺,将手枪摆在桌上。起初我们以为他也是客人,于是请他就坐。晚饭端上来后,我们请他一起进餐。直到上床睡觉时,我们才发现他是这家的主人之一。”
随后两天里,斯蒂芬斯了解了扎卡帕的政治状态和道路情况。不同政党派系的人员给他的描述互相矛盾,但所有提供消息的人都同意一件事:通往首都的道路危机四伏,常有匪帮和印第安游击队出没,走这条路将面临巨大危险。
现在,他们在中美洲面临的危险已经不再是抽象的,而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穿行乡间,欣赏美景的乐趣将不复现。有人告诉他们,通往首都的唯一道路上充斥着最可怕的暴力,那就是原住民对外国人的仇恨和由此引发的暴力。
面对不容乐观的形势,两人很快想好了一个变通计划。他们将推迟前往危地马拉城,但不会在扎卡帕坐等到政治动荡平复。他们计划转而向东,进入洪都拉斯。
斯蒂芬斯接到的指示是进入危地马拉城,但他对路线有足够的话语权,除了安全因素,这次绕道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叫科潘的村庄就在边境对面的洪都拉斯境内。他和卡瑟伍德曾在书中读到,有人发现科潘附近的丛林里散落着石刻和许多年代不明的建筑。很大程度上,是这个信息吸引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来到中美洲。此时此刻,他们离它很近。据当地人介绍,去科潘需要三天。于是斯蒂芬斯打定了主意。
11月12日上午,他们从扎卡帕出发,朝东向科潘进发。至于那个方向会不会更安全点,没人可以告诉他们。